如果说我们国家流行歌曲产生和发展的历史的话,也不算短,自打徽班进京那会儿开始就有了,再后来十里洋场被大大小小鬼子们租用去的时候也辉煌过一阵子。不过十年“文化大革命”就轮到“临行喝妈一碗酒”和“甘洒热血写春秋”流行了。

  中国现代流行歌坛的发展繁荣,那真得感谢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打那会儿起,春风吹过,形势一片大好。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小青年们最爱的就是或提或扛一板砖似的三洋(那段时间内,“三洋”就是录音机的代名),三洋里放的是影响了整整一代年轻人的可爱而可敬的女歌手邓丽君。在邓丽君唱了十几年“黄色歌曲”之后,我们党和国家领导人们总算不再把她的歌列为“禁歌”,虽然当时还可以看到众多文章批评邓丽君唱的是“靡靡之音”。至于邓丽君所唱过的歌,我想就没必要在这儿罗嗦了,俗话有云:三条腿的蛤蟆容易找,没听过邓丽君歌的人难寻。只可惜她红颜天妒,英年早逝。听邓丽君一个人的歌最少也听了有四五年,这期间大陆本地也陆续出产了一些歌手(那年代,国产的歌手都叫歌唱家),朱逢博、李谷一、蒋大为、苏晓明、郑绪岚等等,除个别人以外,其他的也就是一两首比较脍炙人口的歌,所以很快就被歌迷们淡忘了。

  紧跟着邓丽君“杀入”国内歌坛的另一个台湾歌手叫“刘文正”,非常奶油的一个小生,跟邓丽君可算是一对“金童玉女”。那年头正是奶油小生当红的时代,刘文正的歌声跟他的外表一样迷人,不过奶油味没那么重。他的代表作甚多,最出名的有:《兰花草》、《三月里的小雨》、《外婆的澎湖湾》等。刘文正对大陆歌坛的贡献还在于他带来了一个新名词:“台湾校园歌曲”,这个名词在大陆也流行了有数年之久。

  刘文正“退居二线”之后,培养了不少玉女歌手,著名的有伊能静、裘海正等,个个都是人靓歌甜。就在邓丽君、刘文正成功“反攻”大陆后,大陆本土开始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流行歌手,当时有“南吴北张”之说,南方有深圳的吴涤青,北方有上海的张行,这两位翻唱港台主要是台湾校园歌曲的歌手一时之间锋头直逼刘文正。吴涤青数年后不知所终,而张行终于在男女上犯了事儿,跟他的难兄迟志强(八十年代名振一时的影星)一起猫号子去了。不过这一对活宝也算是“苦尽甘来”,八十年代末两人先后出得监来,分别推出一张专辑,卖了个满堂红,这是后话了。

  这段时期电影插曲也是流行歌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那时候看电影仍然是广大人民群众的主要精神食粮,往往是一部电影放过,片中的插曲很快就唱遍大街小巷。例如刘晓庆处女作《小花》中的插曲《妹妹找哥泪花流》、《红牡丹》插曲《牡丹之歌》等等,而轰动一时的台湾电影《欢颜》虽然迟些时候才登上大陆的舞台,但由齐豫主唱的插曲《橄榄树》却早已被传到国内,我记得第一个翻唱此歌的是朱逢博。

  一九八四年是中国流行乐坛的一个重要年份,这一年电视机已逐渐进入普通家庭,中央电视台也破天荒为六十年一轮回的甲子年举行了第一次春节联欢晚会(后来这晚会成为近一半中国人在除夕夜的主要娱乐活动)。在这台颇具里程碑意义的晚会上,出现了对大陆流行歌坛影响巨大的两个歌手。一位是来自香港的张明敏,他是第一个来大陆参加公开演出的港台歌手,一曲《我的中国心》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成为八四年最为流行的歌曲;另一位是本地歌手程琳,她演唱的《熊猫咪咪》和翻唱苏芮的《酒干淌卖无》也令自己一夜成名。不久程琳便与台湾归来的音乐家候德建成了家(候德建也曾以一曲《龙的传人》而享有非常高的知名度),渐渐淡出歌坛。程琳在一九八七曾经复出,终未曾形成大气候。

  随着张明敏在春节晚会上取得的空前成功,国内的 “文艺工作者”对香港这个弹丸之地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一年内,多部港产电视连续剧被引入国内,从最早的“霍家三部曲”(《霍元甲》、《陈真》、《霍东阁》)开始,《再向虎山行》、《万水千山总是情》、《大地恩情》、《上海滩》、《射雕英雄传》等接踵而至,每一部剧都另闭塞得太久的中国人眼界大开,从梁小龙(陈真)、周润发、汪明荃到翁美玲,一个个香港明星令亿万同胞们趋之若狂,“追星一族”这个词语虽尚未见诸报端、也已是呼之欲出了。

  港产片的蜂拥而入令剧中的主题歌和插曲一时间占领了整个流行歌坛,粤语歌独霸天下,这是大陆歌坛上第一次粤语歌大流行,大约持续了两年之久。最具代表性的歌曲当算是《万里长城永不倒》、《万水千山总是情》和《上海滩》。不过这段时期的香港歌星却并没有引起国人的太多关注,纵然谭咏麟、张国荣、许冠杰、徐小凤、梅艳芳等名字在香港已是家喻户晓,但大陆的年轻人们却只对随后两年参加春节晚会的奚秀兰和张德兰有点映象,如今三十岁左右的人大致不会忘记《故乡情》和《春光美》这两首充满民族情调的歌曲。

  而后两年,国语歌坛上值得一提的是虞戡平与苏芮的《请跟我来》和张行的《迟到》,大街小巷中时常可见三五成群抱着吉他的年轻人自弹自唱这两首歌曲。《迟到》开辟了另一类型爱情歌曲的先河;《请跟我来》则是最早进入大陆的男女对唱歌曲。同期的电影插曲比起电视剧插曲来已算是“没落贵族”,只有稍早时候中、港合作的《少林寺》(大陆第一部武打片)中的主题曲《少林、少林》和插曲《牧羊曲》尚能坚守最后一座阵地,维护着电影歌曲在流行歌坛的最后一丝尊严;一两年后的电影《霹雳情》中的歌曲则是电影歌曲在流行乐坛上的回光返照,中国电影插曲至此基本上完成了自己在流行歌坛的历史使命,随后便只“偶尔露峥嵘”而已。在我记忆中,只有九一年中港合作的《古今大战秦俑情》中由叶倩文演唱的《焚心以火》和台湾片苦情片《妈妈再爱我一次》中的童谣《世上只有妈妈好》曾在流行歌坛上占得一席之位。

  八十年代中期,国内的电台节目中开始出现流行歌曲点播,这在当时算是一件新鲜事儿。中国的南方也出现了几个年轻的歌手,包括景岗山、含笑、红豆等人。当时最红的国产女歌手当算是“二琳”之一的朱晓琳,她凭一曲“他的吻”以仅十五岁的年龄窜红于歌坛,比十七岁成名的程琳更加少年得意。后来她又推出名为“风吻青山”的专辑,但是不久之后朱晓琳便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而最终不知去向。

  港台歌曲仍然是歌坛的主力军。台湾的罗大佑一曲《明天会更好》唱到街知巷闻,其实罗大佑的《童年》早就传到大陆歌坛,然而即便是一九八六年,知道罗大佑名字的人仍不是很多。面对《明天会更好》的冲击,大陆的词曲作家们一连推出《让世界充满爱》等三部曲来抗衡。来自香港的张国荣的名字伴随着《monica》开始被大陆的歌迷们熟悉,英俊的张国荣外表不逊于刘文正,歌声却不羁而性感,一下子打动了无数的中国少女。台湾的几个老牌女歌手也悄悄“登陆”,这其中最有影响力的当算“龙凤双姝”。龙飘飘和凤飞飞两种风格迥异的演绎方式几乎是同时吸引了大陆歌迷们,八六年下半年最“火火的歌谣”不少出自龙飘飘的《龙腔雅韵》,这盒磁带堪称是经典中的经典;凤飞飞的《往事难忘》更是被一群群即将离别的毕业生们唱得声泪俱下。香港的徐小凤虽然常青不老,梅艳芳正如日中天,但除了沿海地区,内地对她们两位仍知之甚少。与这两位相同命运的几位台湾女歌手包括蔡琴、潘越云等人,虽然在台湾早已是当家“阿姐”,但在大陆的知名度比起“龙凤双姝”却逊色多了。

  八七年是大陆流行歌坛发展的另一个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年份。

黑发碧眼的费翔在春节晚会上“一把火”烧得全中国青年人都燥动起来了,原来歌还有这样的唱法!载歌载舞、活力澎湃的费翔使内地青年第一次了解到什么叫“热歌劲舞”,整整半年时间,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方充斥着“警报声”(《冬天里的一把火》前奏音乐),千千万万的中国姑娘们又多了个高鼻梁、蓝眼睛的混血儿偶像情人。费翔在八七年一年内连续推出三张专辑,当年的十大最畅销磁带中最少有三个名额是属于费翔的。费翔在八九年推出专辑《太阳眼镜》之后去了百老汇唱歌剧,行踪飘忽,终难再觅。

  一个震惊国语歌坛的名字和一首有划时代意义的歌曲在八七年夏天无声无息地来到大陆,却产生了无异于原子弹爆炸般的效果。来自宝岛台湾的齐秦和他的《狼》从南往北从东向西刮起一阵龙卷风,风过之处,狼啸之声不绝于耳。《大约在冬季》也在那一年的冬季之前让无数的年轻人感伤了一把。集作曲、作词、演唱、监制于一身的齐秦让我们知道了什么叫做创作歌手——不模仿别人,写自己的歌,唱自己的歌,演绎自己的心(事实上早于齐秦的创作歌手台湾有罗大佑等人,香港有谭咏麟、钟镇涛所属的温拿乐队等,但第一个被大陆歌迷广为传颂认可的却是齐秦)。

  齐秦一出现就是一只都市狂狼——披肩的长发、冷冷的面容、跨吉他、穿牛仔,完全不同于早期各色俊男美女的形象,用今天的流行语言叫做:酷毙了。他的歌声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无论是轻轻的低诉、无奈的表白还是忘情的嘶吼,总是那样回肠荡气,不绝于耳。最打动人心的当然是歌中散发出来的无形无色的淡淡哀愁。齐秦唱尽了八十年代中后期那一代中国青年的青春迷惘和少年情愁,因为有了他,这一代人才有了一段值得回味、值得留恋的青少年时代。时至今日,齐秦仍活跃于歌坛,虽然他自称创作的灵感越来越少,再无法写出如早期的《狼》、《大约在冬季》等等无数曾经伴随我们度过轻狂年少的经典作品来,但我们仍可以欣喜地发现他更加成熟稳健的新作。

  当时香港的男歌手无论老牌如许冠杰、蔡国权、蔡枫华、林子祥、谭咏麟、钟镇涛,还是新人如陈百强、张学友、李克勤、达明一派等都还只能在广东拥有一批自己的歌迷,内地歌迷们仍然不太了解他们,只有罗文和张国荣稍有些名声。罗文自然得益于越来越多进入内地的港产电视剧;而张国荣这年推出的《无心睡眠》也引起了不少年轻一代的共鸣。

  女歌手方面,登陆的台湾人有千百惠和高胜美。千百惠的《走过咖啡屋》带来了一阵浓浓的香味,随后推出的《当我想你的时候》也令不少人为之“心在颤抖”。可惜她也只是昙花一现,再没下文。高胜美倒是热卖了多年,直到现今仍可见她的CD出售,只是属于她自己的歌却不多见,多数都是邓丽君等前辈已唱得耳熟能详的歌曲。香港的女歌手同男歌手一样在这一年还是没有能成功进入内地歌坛,但是邝美云、林忆莲、陈慧娴等年轻一代在香港已经崛起,虽然还不能动摇梅艳芳的霸主地位,但毕竟是乐坛的新生代,前途一片大好。

  近年底时,内地音乐人终于不甘在港台流行音乐面前亦步亦趋,随着电视剧《雪城》、《便衣警察》的播映,主题曲《我心中的太阳》和《少年壮志不言愁》不径而走,一个叫刘欢的胖胖的年轻人开始出现在中国流行乐坛,并且成为十多年来国内歌坛男声第一人。而刘欢也似乎于电视剧结下不解之缘,此后为多部电视剧演唱主题歌或插曲都轰动一时。另一出优秀剧目《凯旋在子夜》中的歌曲也曾争相传唱。这一年国产的电视剧大有跟港剧分庭抗礼之势,特别是在剧中歌曲的流行程度上可谓不相上下。

  内地流行音乐抵抗港台的另一狂飙来自大西北,“西北风”挟雷霆万钧之势而来,浓厚的黄土风情将中华民族之魂演绎得淋漓尽致,以《信天游》、《黄土高坡》为代表的西北民歌是地地道道的民族摇滚乐,西北汉子和婆姨们坦荡荡、赤裸裸的呼唤比起温情脉脉、低斟浅唱的海派歌曲更容易触动中国人内心的黄土情结。这阵西北风让“过气”明星程琳重新火了一把,也把另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推荐给了大陆的歌迷:田震(田震后来的《好大一棵树》和近年来的《执著》、《干杯,朋友》都红极一时)。杭天琪也是趁着这阵西北风而来,成为当时一颗颇为耀眼的新星,但进入九十年代后也基本上销声匿迹了。

  真正属于中国人的现代摇流乐也在这一年诞生了,一个叫崔健的年轻人用一种“变调”的声音发出自己的狂嚣“告诉你我等了很久,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一无所有》的崔健是当之无愧的中国摇滚之父,但种种原因使得他的第一张专辑要到八九年才能推出,这是后话了。《一无所有》的出现标志着大陆流行乐坛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当历史的车轮混合着港台风和西北风驶进一九八八年这个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龙年时,大陆歌坛上出现了令广大音乐人极为尴尬的流行风气。“小字辈”迟志强出狱后在这一年推出了以他的名义但实际上却是另一个不太知名的歌手演唱的专辑《悔恨的泪》,创下了当年本地原创磁带的销售纪录,一时间,凄凄惨惨戚戚的歌风充斥着整个大陆流行乐坛。所有音乐评论家不约而同将矛头指向这种不健康现象,然而,“存在就是合理”,这种没什么内涵和意义的歌曲还是纷纷扬扬地在歌坛上闹腾了好几个月。

  随后迟的“难弟”张行也在自由之后推出了《太阳雨》专辑,收录的多数是翻唱港台歌星的歌曲,三分之一来自齐秦(包括同名主打歌),另一首曾传唱一时的《半梦半醒之间》则是现卖谭咏麟,值得一听的只有《这种心情》好象是原创。而此时此刻身为香港歌坛霸主的谭咏麟才开始在内地推出他的首张国语专辑《心手相牵》(八八汉城奥运会主题歌),永远二十五岁的谭校长声名鹊起,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八八年的另一张创销量记录的唱片(磁带)要算是电视连续剧《红楼梦》的原声磁带,曲作者王乐平在深得曹氏原著精髓的基础上创作出来的旋律与原词天衣无缝地组成一首首无懈可击的优秀作品,再加上一批年轻歌唱家们声情并茂的演绎,称之为大陆原创音乐中难得的经典绝非过誉。记得那个女高音唱到“天尽头,何处是香丘?”时,眼前似乎残红纷飞、落英成阵,天地间便只剩下桃林深处担锄的那个孤独身影,霎那间令人百感交集,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事实上,早些年的另一部同样由四大古典名著改编的《西游记》中的歌曲已经取得过不俗的成绩,也唱红了有“甜歌皇后”之称的李玲玉等歌手,但跟《红楼梦》相比,这些成绩简直可以忽略不记。而在九十年代被改编成电视剧的另外两大名著都可算是中央电视台难得一见的大手笔、大制作,剧中的主题曲和插曲特别是由刘欢演唱的《风风火火闯九州》也都在电视剧播出之后真正风风火火唱遍九州,但从艺术魅力和情感表达上都和《红楼梦》中的歌曲有不小的差距,只怕“红楼遗曲”从此真是后无来者了!

  来自台湾的男歌手仍是齐秦旋风锐不可当,除邓丽君之外,齐秦也是绝无仅有的能独霸大陆歌坛超过一年以上的歌手了。这个成绩给后来的“入侵”者留下了难以逾跃的一个高度,唯有九五年的周华健勉强可以一比。龙年的中央台春节联欢会上请来了香港的叶丽仪和新加坡的包娜娜,叶丽仪毕竟已是人老珠黄,未能有太大作为;而包娜娜的《掌声响起来》和《来自心海的消息》倒是传唱一时。另一个来自海外的歌手韩宝仪的名字伴着满街可见的潇洒漂亮的男男女女们(《你潇洒、我漂亮》)被大家所熟悉,她仍然是走邓丽君的情歌路线,虽然拥有难得的金嗓子,但在乐坛上终究未曾有所突破。

  这一年的另一个流行现象由美国电影《霹雳舞》带来,转眼间,在八十年代早期已风靡一时的迪斯科音乐再次领导潮流,霹雳舞虽然与迪斯科舞不尽相同,但两者所配的音乐完全可以“兼容”,这阵潮流使得一辑又一辑的《荷东》、《猛士》接踊而来,成为八八年歌坛上另一道亮丽风景。

  八八年底,港产时装剧《流氓大亨》被引入大陆,这是一部反应资本主义企业家奋斗历程的港产片。万梓良、郑裕玲、刘嘉玲等名角主演的这部电视剧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号称“常青树”的大姐大徐小凤演唱的主题曲《城市足印》和插曲《婚纱背后》也为其增色不少,小凤姐的几首国语歌以《别亦难》为代表也被迅速传诵开来。港产片主题曲和插曲领导大陆流行歌坛潮流的历史到此已基本告一段落,此后唯有《灰网》(主题曲《随缘》由温兆伦演唱)等极少数港片享此殊荣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八七年在国内流行音乐史上都具有里程碑般的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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